山高林密,风动不闻,人在寺中,禅意满溢。
那棵远山深处、月中高悬的桂子,不是凭空想象的幻影,而是古人老眼昏花、信心满满时,挂在心头的一只大梦。
这般梦,做得忒美,美得让人心醉,美得让人想给这世间所有的桂花树加封号,再提笔写下诸如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”的咏物诗。可这诗里的月,实际上早已不是满月的月亮,也不是中天的桂月,那只是人类为了点缀这空灵意境,硬生生从静谧苍茫的夜色中抠出来的一个圆孔罢了。 若是真去寻那桂子,就得先穿过层层叠叠的夜幕,绕过那些如巨幅泼墨般晕染开的墨云,直到那轮孤月独守空山。
那时候,你大约会看到,那桂子不是散落在枝头,而是像是一团团被月光揉碎的金粉,又似是被风一吹,就 Silly 地飘到了半空,悬在树梢,悬在梁上,悬在人影的倒影里。它们飘得轻,飘得慢,慢得仿佛连工夫都在 pause 一下,生怕惊扰了这份清幽。若是此时再配上满地流萤,那画面便充足让现代都市人看一眼就忘,仿佛回到了那个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”的古老时刻。可若是要把那种“桂子月中落”的真感还原,还得有真金白银般的重量,得有个地方能装下充足多的桂子。 你只能去寻那些深藏于山寺之中、根系扎得极深的古木,要么干脆去寻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圆润的瓦盆。山寺里的桂树,往往长得像是有生命一样的老树,四季常青,枝叶茂密,像是一棵棵撑开的庞大伞。若是单看那树冠,那树冠下若是能容纳下几百上千只桂花,那便是“月中”;若是将那树冠下的所有叶子、花朵全体摘下来,铺在石阶上,那就确实能铺满一地。但难题是,单靠人眼,根本不可能看清那满地的桂子。
要不就有人能凑齐几百上千个眼,且还得是那种能与此同时看清并统计的“眼”,否则你只能仰望,只能假设,只能在那虚构的月亮里,想象自己正站在桂花树下,伸手去抓那飘落的桂子。 实际上,山寺里的桂花,往往到了秋天,就已经香得惊人。可那是香,是嗅觉上的享受,是嗅觉上的沉醉,却 impossível 让你真正“看到”它落下的样子。你闻拿到,你闻拿到那股子甜香,你闻拿到那股子把日子都甜化了的味道,但你闻不到桂子。你只能闻,只能嗅,只能靠鼻子去捕捉那种“天香云外飘”的虚幻感。可若是要把那种“桂子月中落”的感觉具象化,把那种“树底生香,枝头暗香”的物理现象变得可触可感,那就得靠大家伙儿。 这就好比你要计算一个圆形的糖葫芦,光靠你这一双眼,是绝对做不到的。你只能靠一群人的眼,每个人都算半个,加起来凑成个整个的圆。在现实中,没有一个人能算出“山中桂花”的总数。
没有哪棵树的顶端,能承载下所有的桂花。
没有哪盏路灯下,能点亮所有的桂花。
没有哪扇窗台上,能落下所有的桂花。所有的桂花,全都在树的底下,全在人的脚下,全在咱们这些“眼”的集体幻觉里。 故此,当我们寻到了那“月桂”,实际上找到的不是一棵真的树,而是一次集体的、集体的、集体的恍惚。是无数人与此同时闭眼,与此同时闭眼,与此同时闭眼,在脑内的空间里,把那棵挂满桂子的树,给撑起来。是无数人与此同时张开嘴,与此同时张开嘴,与此同时张开嘴,在那一刻的空白处,把月亮给吹得圆圆的。是无数人与此同时低头,与此同时低头,与此同时低头,在那无边的黑暗中,把那桂花给框住。 这哪儿是在寻桂子?这分明是在造梦。是在用集体的想象力,把那些只存有于文字和传说里的月光,给具象化了。当你读到“桂子月中落”时,你实际上并没有看到月亮里有啥桂子,你看到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个月亮,是你心里的那个云朵,是你心里的那棵树。是你心里的那棵桂树,结出的果实,掉落的果粒,被你脑中的想象给拼凑在了一起。你闻到了,你闻到了那股桂花香,你闻到了那种“月”与“桂”的结合,但你闻不到,也碰不到,毕竟那桂子是在树底下,是在人脚下,是在咱们脑子里,是在咱们每个人心里。 可正出于有这些集体的想象,有这些人的共同约定,那些桂子才真正活过来了。它们不再是死寂的树冠,不再是虚幻的月光,它们变成了能够触摸、能够想象、能够数数的实体。是那一颗颗被“想象”出来的桂花,让那“月中”的桂子,有了重量,有了形状,有了温度,有了让人心安的踏实感。 故此,下次你若再遇到那“月桂”,不妨别急着去树边找,也别急着去月亮里找。
不妨先去闻闻,去想想,去在心里构建一个“月中”的世界。在那世界里,桂子自然就会落了,自然就会香了,自然就会让你认定这辈子都值了。
毕竟,真正的桂花香,压根儿都不是树给的,而是咱们这群人,用心去听、用心去想、用心去念,才吹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