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扬州城的巷弄深处，那口名为“水西门”的铜驴打井，似乎是在某个深夜突然发疯。
那天晚上，月亮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黑铁，照着河里涌出的浑浊水，连滩涂上的蛤蜊都像是被哪位故意按下了暂停键，一动不动。我蹲在那条被雨水泡得发黑的小巷里，手里攥着刚从那只死去的河妖肚里掏出来的半张泛黄告示，上面画着个怪东西，长着两条尾巴，尾巴上缠着一串红灯笼，正对着我低吼。 “你找哪位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带着水蛭一样的腥气，“河妖的规矩是：白天装作没看到，晚上才敢讲话。你要是敢让它看到白天，它就把你肉都吃了。” 我浑身一颤，赶紧把告示塞回兜里，往回溜。
那声音又来了，这次是从河中心慢慢靠近的，像两头饿极了的老狼在推推搡搡。我顺着水流往回游，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吠叫，像是几只流浪狗被踩了尾巴。我拼命往前冲，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裂开一道缝，像是哪位故意拆开了我的路。 河妖这东西，长得真不像话。它不像那些常见的狐妖，没有尖耳朵和红外眼，它就是个老怪物，浑身湿漉漉的，皮肤底下全是青色的血管，眼瞪得像两颗浑浊的黑葡萄，正死死盯着我。它身后跟着两条庞大的、涂着红油漆的尾巴，尾巴尖上挂着两个大灯笼，晃得人眼晕。 “喂！
那边的！”我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喊，“河妖！出来吧！” 河妖没动，只是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突然变得通红，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水声。它突然像是听到了啥，尾巴一甩，那两根红灯笼就像两个庞大的吸盘，带着那股子腐肉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，往我面前一挂。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被那股味道呛得咳嗽起来，肺里像是塞进了两个火炭，疼得直打滚。 “你不懂规矩……"河妖的声音变得更尖厉了，像是两把生锈的剪刀在切断我的气管，“白天在我眼皮底下步行，我就把你们的腿给打断。晚上就寝，我就把你们的肉撕成条。
这世道，只有死人才知道啥是规矩。” 我吓得往后一缩，贴到了巷口的破墙边。墙外是夜色，夜色里还有无数双眼在游动，有人的，也有鬼的。河妖走到墙边，低头嗅了嗅，似乎嗅到了啥，那双黑葡萄眼珠猛地一转，露出了狡黠的邪笑。 “哈哈，你终于来了。”河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纸包，“这是昨晚吓死我的‘诱饵’，你也要试试？” 我颤抖着伸出手，想接那个纸包。还没碰到，一股恶毒的咒语突然从纸包里喷出来，像是装了无数只苍蝇的蜂鸣器，吵得耳朵疼。 “滚开！”河妖大吼一声，尾巴上的红灯笼突然燃起诡异的蓝光，照亮了它那张张着血盆大口、露出无数獠牙的脸。它猛地扑了过来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，动作快得像是一根被抽了线的鞭子，带着腥风和腐臭，直直地朝我扑来。 千钧一发之际，我想起那个“诱饵”纸包上画着的人和鬼，鬼在下面，人在上面。
要是我把纸包底朝下压住，这俩玩意儿就分不开，要么一起死，要么我都得活。可我如何知道底朝下就是人朝上？ 我拍板赌一把。我从兜里掏出那半张破告示，故意往河妖脸上贴。
那张纸被水流浸泡得发软，却死死地粘在了河妖那张张着血盆大口的脸上。河妖愣了一下，那双原本阴冷的黑葡萄眼瞬间瞪得老大，瞳孔收缩，死死盯着那张纸。 “这是啥东西？”河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，“你到底是啥人？！” “我是……"我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，“我是来找你们的。我刚刚在岸边看到你们了，你们在装睡，把我们也当成了猎物。” 河妖的尾巴猛地收了回去，红灯笼的蓝光熄灭了。它低下头，冰凉的嘴唇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。
那股子腥臭味瞬间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蜜。 “你竟敢直视我？”河妖低吼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，“你知道我是啥吗？我是神都河里的妖王。在这神都里，只有死人才知道我的规矩。” 它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擦过我的嘴唇，带着一丝凉意。 “要是你不信，我能够给你看。”河妖突然压低声音，眼神变得疯狂，“刚刚那条巷子，是我脚下的路。
你看，我刚刚不是在游吗？我是在看着你们。
要是你目前不跑，我就能把你拖进河里，让你看看神都的夜有多黑。” 我吓得腿都软了，拼命往后跑，可身后的河妖越来越快，尾巴上的红灯笼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。它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，带着死人的气息和未死的恐惧，一步步向我逼近。 “跑啊！跑啊！神都的夜，只有死人敢跑！”河妖的吼声穿透了夜色，仿佛千万只鬼魂在哭喊。 我一边哭喊一边跑，脚下的青石板再次裂开，这次不是路，是墙。我钻到墙缝里，看着河妖那张张着血盆大口的脸在夜色中晃动，红油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 “完蛋了……"我突然意识到，那半张破告示上的鬼，就是河妖的肚子里。 就在这时，巷子里的灯光突然炸开，一盏盏灯笼亮起，把河妖吓得浑身一哆嗦，尾巴上的红灯笼瞬间熄灭。河妖愣在原地，那双黑葡萄眼珠乱转，似乎想要看清自己如何摆POSE 的，却又不敢乱动。 “你们……"河妖的声音抖了抖，“你们如何敢把告示送到我嘴边？” 我趁机从墙缝里探出头，死死盯着它。 “出于神都的夜，压根儿就不怕人。”我叫得大声，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，“那些所谓的规矩，不过是用来吓唬弱者的。而今日，我要让你们知道，真正的规矩，是由活人自己定的。” 河妖动了，这一次不再是扑攻击袭，而是极慢，极缓地走到墙边。它伸出那条涂着红油漆的长尾巴，缓缓地在墙上扫过，像是在擦拭啥。
然后，它低下头，那张张着血盆大口的脸，第一次露出了像人一样的表情。 “你赢了。”河妖轻声说，声音里满是累得慌，“但下次，或许该换我跑。” 巷口的风突然停住，吹不散那层薄薄的夜色。河妖没跑，它僵在原地，路灯照在它瘦骨嶙峋的脸上，那双黑葡萄眼珠里，倒映着我闪躲的脸。 “神都夜行录”的河妖，就这样在一盏路灯下，把自己活成了怪物，又把自己活成了活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