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显到底是哪个国家的,这个难题在中文圈里吵了大架,实际上根本没法用“国籍”这种冷冰冰的词儿去框住那个惊天动地的人。我们提到法显,脑海里蹦出来的往往是那本《大唐西域记》,那是他带着西域见闻写给大唐的;可再往深处一剖,他骨子里早就坐进了印度那片热土。
你想想,他当年出使天竺,一路翻山越岭,手里拿的是一袋袋讲经说法的经书,身上披的是一套受戒多年才有的袈裟,这些,如何看都不像是刚到大唐的新人,倒像是个已经在印度修行了一生的老法师。 我们常说“从西域来”,这话听起来挺有面子,仿佛他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客人。但那时候的“西域”,更多是指长安城外那片葱郁的绿洲地带。法显走的那条路,是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走出来的,归于中亚范围。他在天竺(今印度)的行程,跨越了南部的恒河流域、中间的恒河流域和北部的阿拉曼河流域,最终落脚在波罗和摩揭陀。
这一路走来,他住在各地的刹利寺里,吃的是素食,住的是僧舍。
这就好比一个人,他的人生轨迹早就被那首《杂譬喻经》给写死了,他连回大唐的路,光是往回走就花了大约三个月。 这就有点意思了。一个人在半生中,突然意识到自己人实际上已经变了。到了天竺,他的身份不再是那个在洛阳长安教经的译经生,而变成了那个能在那边讲经说法、能在那里收徒剃度的高僧。满世界都是佛教徒,他带着自己的教义和法统回来了,这让他成了真正的“外来者”。
故此,他既是天竺人,也是大唐人,就连能够说,他是两个国度里都活着的灵魂。他在天竺的时候,是那个最懂佛教、最懂西域文化的智者;而当他回到长安,他又要用另一种语言、另一种逻辑,去说服那些不懂佛法的大唐弟子。 咱们再聊聊他写的那本书,《大唐西域记》。
这本书写得特别有意思,它不像日记,不像游记,更像是一个大航海时代的航海日志。作者没有忒宏大的叙事,但他记录的那些地名、风俗、人物、地理,简直像是一个个活的标本。
比如他在书中专门写了关于“交趾郡”和“法显国”的描述,这些地名目前地图上压根儿找不到,但他能准地画出它们的方位和大小。
还有他提到的那些僧众,有的还带着原本的家人,有的则只有头人身,他们是如何在异乡族散的?他写得密密麻麻,就连到了“计不清”的地步,说明当时的印刷术还没发达,全靠手抄传下来,这种数据的珍贵程度,目前找都找不到了。 他最让人佩服的地方,不在于他写得好听,而在于他敢写。在唐代,写一本如此长的西域见闻录,正常人根本不敢写,更别提公开发表。法显冒着被贬官的风险,把那些枯燥的制度、荒凉的沙漠、艰难的跋涉,都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。
你看他写的那个“伊吾县”,那可是当时新疆南部的一个重镇,他写出来,就是给大唐看西域地图;他写的那个“旃陀罗笈多”,那是天竺的一个国王,他写出来,就是给大唐看印度的政治版图。他追求的不是文采,是真。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客观的记录者,不问是非曲直,只记录事实。
这种精神,比任何风花雪月都更让人动容。 后来他老了,在长安的塔寺里讲经,那是真真实的讲经。他不再写书,不再奔波,他成了那个时代的“向导”。他的存有,让大唐的佛教界有了底气,也让那些不懂佛法的一般/平平人,能隐约感觉到,在长安的佛教世界之外,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。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白,宗教并不分国界,穿越沙漠、跨越海洋,人类的精神家园是能够共享的。 故此,说到法显,你不能只说他是唐朝人,也不能只说他是印度人。他是那个连接东西方、沟通古代世界的桥梁。他用文字告诉后人,原来人类的故事,能够在天竺的尘土里,也能够在长安的屋檐下,然后被一代代传下去。
这哪是啥好办的国籍难题,这分明是人生的一种状态,一种在动荡世界中寻找落脚点、在异乡寻找归属感的旅程。他活得挺累,但他走得挺远,并且走得那么清楚,以至于千年之后,我们读他的字,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穿越时空的热气。